抗战老兵邓景智：鸦岗少年赴国难，草鞋“小鬼”运弹药

身在香港的邓景智老人，在线上讲述了那段尘封已久的抗战记忆。

秘密受训，八岁童军初长成

屏幕那端的邓景智虽已99岁高龄，却依然精神矍铄，目光如炬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，却未曾磨灭军人特有的坚毅气质。

1926年4月，邓景智出生于鸦岗。在他成长的过程中，中国正遭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。

青年邓景智。

邓景智的抗战岁月始于一次招募。当时，年仅8岁的他正在鸦岗萧氏大宗祠就读一年级。一日，一位陌生人来到学校门口，询问他和几个同学是否愿意前往北江（韶关、南雄、乐昌一带）读书，学费、食宿全免。

尽管家境优渥，无需为这些费用担忧，但邓景智的母亲因早年常往来北江，对北江地区熟悉，且邓景智的一位堂姐嫁至当地，她便放心地让儿子离开了家乡。

后来邓景智长大懂事才知道，当年的招募者正是抗日名将伍观淇。被招募的孩童被送往南雄慈幼院——表面上是收养流浪孤儿的慈善机构，实则是中国近代女革命战士胡兰畦发动海外华侨捐资创办、由当时的国民政府军政部直管的秘密童子军校。

入学第一天，教官命令他们丢弃所有随身物品，统一发放军装和生活用品，只允许穿自己编织的草鞋。“我们同行四人被编到幼童班，统一穿上了‘中国童子军’军服，聆听校长宣读严苛的纪律：任何情况下不得私自离校、不得与家人通信联系、外出拉练时不得与外人接触、一切行动听从教官指挥等。”邓景智回忆道：“在那里，我们接受了文化、军事、救援等全面训练。”

穿越火线，勇接运输任务

1938年秋，日军进犯广州，12岁的邓景智已升入少年大班。是年秋天，他所在的童子军接到任务——配合游击队作战，为游击队运送子弹和情报。

邓景智和战友们身负子弹或书信、文件，穿梭于新丰圩、梅坑、吕田、良口、佛岗一带。“我们小鬼队年纪小，不易引起日军注意，在大哥哥们的带领下，巧妙地通过日本人的关卡和封锁线。”邓景智回忆说：“平时接受通信训练，游击队需要什么，我们就把需要的东西送达。”

战况时常激烈异常。“我们穿着草鞋翻山越岭，流弹不时在我们身边飞过，打得树枝、树叶噼啪作响，但没有人退缩，一切为了完成任务！”老人语气坚定说道。

最令他痛心的是那次护送任务：送完子弹后，四人抬着一名受重伤的游击队员回村途中，跟在后面的一名童子军学员突然被流弹击中头部，再也没有站起来。“把自己生命贡献出来了，没什么可怕的！”谈及牺牲的战友，邓景智眼中泛着泪光。

那时国家贫弱，补给困难，每次执行任务都要徒步五六公里，坚守在战壕里两三天的情况时有发生。吃的是掺沙的糙米，一套衣服穿一季，冬日只有一套棉衣、棉裤，但年幼的邓景智坚持下来了。他说：“靠意志坚持！”

转战粤北，草鞋兵血染山河

经过近两个月的战斗，童子军伤亡惨重，健全者不足三分之一。为保存实力，剩余百余人被转移到乐昌白石休整。他们高唱抗日军歌，经历两天的急行军，稍作安顿后，最后又迁往江西吉安儿童教养院。

1939年冬天，日军进犯韶关，13至16岁的学员被临时编为一支青年军队伍，与当地群众在粤汉铁路边的山上挖掘战壕阻击日寇。邓景智回忆起那次战斗的经历：“第三天上午11时许，天上数不清的飞机不断往我们阵地扔炸弹，大概过了半小时，紧接着又是炮弹向着我们的头上打下来，尘土和火烟让我们喘不过气来，我们听命令，向日军方向猛烈还击，最终打退敌人多次进攻。”

战斗结束后，跃出战壕的邓景智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：右侧战友被炸得只剩下一条腿，唯一能辨认的，是脚上那只熟悉的草鞋。

1940年，邓景智再次被编入“草鞋兵”——这是对级别最低、装备最落后、年龄最小的战斗队伍的称呼。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童子军出身，配合大部队在日寇撤退的路上伏击，击毙了20多个日本鬼子。

远征铁血，韶关城下显忠魂

1943年，邓景智在街上看到招募远征军的广告，便和几个队友一起报名参加。通过考试后，他们被编为中国青年远征军陆军步兵独立第三团第一营第一连——这个团的精英连，是清一色16至19岁的青年。

邓景智（左二）与远征军战友们。

因为需要在短暂训练后入缅甸与日军作战，远征军部队配备美式装备，穿着精致军装和长靴，与曾经的“草鞋兵”形成鲜明对比。他们的口号铿锵有力：“一寸山河一寸血，十万青年十万军，四万万同胞，同仇敌忾，铮铮男儿，共赴国难，血不流干，誓不休战。”

1944年秋，日军兵分两路再犯韶关。邓景智所在的第一连负责截击南下的一支2000多人的日军队伍。在乐昌，300多名战士与近十倍于己的半机械化日军部队展开血战。这场战斗异常惨烈，最终大部分战士壮烈牺牲，未能阻止敌军推进。

抗战胜利后，邓景智所在的部队被分派到清远，以宪兵身份接收、管理受降日军。同年11月，全团调驻广州黄埔军营，暂编为宪兵第五教导团，1946年11月，全团在江西永新六合解散。

警界续忠，家国情怀代代传

抗战胜利后的香港面临严峻的社会问题：经济崩溃、住房短缺、社会治安恶化等，在这种背景下，政府急需重建警察队伍，维护社会稳定，开始招募有军事背景的人员加入警队，特别是那些在抗战中表现出色的本地青年。邓景智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，于1946年加入了香港警察队伍，服务30余年，守护香港的安宁与稳定。

8月22日，香港特区政府在港举行“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颁授仪式”，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为邓景智等4位老战士颁发由国家授予的纪念章，以弘扬抗战精神，深化社会对历史的认识及爱国情怀。

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为邓景智颁发由国家授予的纪念章。

邓家的爱国传统源远流长。邓景智曾祖父邓洪亮在清朝嘉庆年间被封为五品武官，镇守边关；父亲邓扬俊曾参加辛亥革命，支持广州起义。这份家国情怀在邓景智身上得以延续，他常嘱咐后辈：“要爱国，同心协力，让国家富强，再也不受欺辱！”

其侄子邓浩玲动情地说：“小时候祖母讲述八叔（邓景智）八岁加入童子军、寄钱养家的故事，自此我就对叔叔的经历感兴趣，不断了解和收集他抗战的经历，他的爱国情怀激励着我们要铭记历史、珍视和平、坚守正义、追求真理、服务社会，他常常也嘱咐我们爱国，要记住历史才知道未来怎么走！”

鸦岗村万春邓公祠理事会成员邓振家说：“邓氏家族以有这样的英雄而自豪。我们计划进一步收集他的事迹，激励后人以他为榜样，传承爱国精神。”

文 | 陈淑娴

图 | 受访者供图

编辑 | 方欢欣 王晓美

审核 | 罗盛光 戴日模

签发 | 刘海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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